C财经｜给“碳”标价

网购一件商品、烧一顿饭、吹一会儿空调，甚至向AI提出一个问题——这些日常行为，都会留下“碳足迹”，而石油开采、工业生产、交通运输等生产活动的“碳足迹”通常会“更长”。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碳排放未被赋予经济成本，企业和个人几乎可以在不付出任何有形代价的情况下随意排放温室气体。随着人类活动对环境的压力不断积累，碳排放的负面影响逐渐显现，二氧化碳的隐性代价才开始被量化，碳成本也随之升高。

据世界银行的报告《2026年碳定价发展现状与未来趋势》，2016至2026的十年里，全球碳价几乎翻了一倍，从每吨10美元涨至近21美元。去年，碳定价机制为各国公共预算贡献超1070亿美元。

当“碳”有了标价，全社会绿色转型不仅面临环保压力，也必须重塑发展逻辑。这一过程中，碳交易体系成为关键力量。

一个“硬约束”：排放要交钱

钢铁、电力等高耗能行业是碳排放权交易体系内的“座上宾”。

对于这类碳排放密集型行业，国家会为这些行业划定整体的排放额度，再把名额分配给企业。企业拿到配额后可以按自己的生产情况灵活安排：额度够，就正常排；额度不够，就得去碳市场上买，同时剩余的额度也可以拿到碳市场上去卖。

这就是具有强制履约性质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ETS，以下简称“全国碳市场”)，被纳入其中的重点企业必须按期清缴配额，一种“硬约束”。

“在碳市场里，减排技术成熟的企业，可以依靠技术减少碳排放，富余的配额，就通过市场卖出去，获得减碳收益。”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陆利平表示，“相比之下，那些减排技术不完善、短期改造成本又高的企业，则可以通过购买额外配额来完成履约，避免盲目投入低效技改。”

他表示，通过市场化方式，让减排优先发生在那些技术成熟、具备减排能力的企业身上，则这样的做法，能显著降低全社会的减排成本，实现减排效益最大化。

目前，全国碳市场已经从最初的发电，逐步扩展到钢铁、水泥和铝冶炼等重点行业，石化、化工、民航、造纸等行业也已经开始着手纳入之前的准备工作。按照去年发布的《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全国碳市场将在2027年前基本实现对工业领域主要高排放行业全覆盖，进一步推动绿色低碳转型。

专家认为，强制性的全国碳市场是坚持在有序推进的前提下逐步扩大强制履约的覆盖范围，而非简单“一刀切”式扩容。针对新纳入的行业也设置了过渡期，并通过优化配额分配机制来缓释企业转型压力，让企业感到减碳压力的同时，确保企业不因绿色转型而受到不必要的冲击。

一个“软激励”：减排能赚钱

碳市场交易体系里有一个看似“反直觉”的现象：温室气体排放大户必须不断减排，排放超过配额就得花钱买额度；那么，那些排放量本来就很低、甚至还能吸收二氧化碳的企业，又该如何参与这个体系？

正如前文所说，全国碳市场内都是高排放行业，属于强制性减排范围，并不面向本身排放量就很低的企业。也就是说，在全国碳市场体系中，他们的减排量不能作为配额售卖给那些需要购买额度的高排放企业。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碳排放体系中还设立了另一类机制——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市场（CCER，以下简称“自愿碳市场”）。那些不在强制减碳范围内的企业或机构，能够通过自愿碳市场将他们的“低碳优势”变现。

比如，一家从事森林保护的公益机构，本身就在通过森林吸收二氧化碳来贡献减排。森林吸收的这部分二氧化碳属于“负排放”，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碳汇”。在自愿碳市场中，机构可以将这些碳汇登记后出售，获得收益。这样一来，公益机构就能够通过市场化机制获得稳定的资金来源，而不再完全依赖捐赠或公益资助，从而实现公益行为的可持续化。

碳排放体系中存在两种不同的减排逻辑，也对应着两类碳交易市场：强制性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用来约束高排放行业，自愿碳市场则用来激励那些主动贡献减排的主体。这也正是《“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同时建设两类市场的政策逻辑。

“全国碳市场与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市场是我国碳体系的两大核心，二者定位互补、规则独立、机制互通。”陆利平表示。

让碳价成为企业竞争力的筹码

无论是国家下发的碳配额，还是自愿碳市场里的交易，都在实质上盘活了企业的碳资产，拓展了绿色融资渠道，为企业低碳转型提供了更有利的支持。

碳交易体系中，稳定的碳价信号将持续引导资本、技术向低碳领域集聚，倒逼企业优化用能结构、淘汰高碳产能。但另一方面，如果碳价异常波动，也将给企业带来经营与转型风险。碳价大幅上行会直接增加企业履约采购成本、压缩利润空间；碳价持续低迷，则会削弱企业节能技改、碳资产开发的积极性，打乱长期低碳转型规划。

这一情况下，碳保险是对冲碳市场风险、稳定转型预期的关键市场化工具。

“针对控排企业，碳价指数保险可对冲价格波动带来的履约成本损失；”陆利平表示，“针对碳汇、节能减排项目，碳保险可覆盖极端天气等异常因素造成的减排量不达预期风险，保障碳资产价值稳定。”

此外，超排责任保险、低碳技改保障等创新产品，能够有效降低企业绿色投资顾虑。举例来说，企业投入资金做低碳改造，如果项目失败或者不达标，不仅投资可能打水漂，企业可能还要承担超排责任。这些创新保险产品，可以帮企业分担减碳失败或减碳投资风险，让企业更敢投、敢做绿色项目。

“当前国内碳保险体系仍在迭代完善，未来将依托统一碳数据标准和定价模型，与碳交易、碳质押、碳托管等工具协同，构建完整的企业碳风险管理体系。”陆利平表示。

另一方面，碳市场的发展，还将推动节能技术、碳管理服务等绿色产业扩容。

“在核算产品碳足迹时，企业通常面临数据分散、供应链数据难以获取、排放因子选择困难等问题。” 对于企业碳管理过程中可能面临的问题，碳管理服务商碳阻迹（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这样解释。碳管理服务企业能够帮助企业摸清自身的碳排放现状，识别重点排放环节，持续跟踪减排成效，让企业的碳管理更加可持续、可执行的脱碳行动。

专家认为，一个成熟发展、具有国际化的碳市场体系，不仅能够盘活企业碳资产，更能够帮助企业高效应对海外碳核查，有效降低出口碳成本，把国内碳市场红利转化为国际市场竞争力。

“我国自主碳市场的成熟运行，将有助于提升我国在全球碳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减少在国际单一碳规则下所面临的被动约束。”陆利平表示。

记者：曹静

编辑：曹静 鲍宇雁 涂恬

（实习生邓沛雯对本文亦有贡献）